大失所望

宮中地板皆爲大理石,天花板則以稀有木材雕成,有些家具還用實心純銀打造。宮內服務品質也無懈可擊,我們那兩天住得可眞像王室貴族,所付價錢卻等同於北海道普通旅館,每人都盡情享受了 一番宮裡的舒適慨意,卡拉更是樂不思蜀。相信若有機會的話,她會長居於此。
隨後,我們從賈德浦駛往大約兩百公里以東的聖城普錫卡。普錫卡乃印度教徒朝聖路上的一個中途站,全年有十一個月份都是寧靜的小城,然而到了每年的「聖月」十至十一月間,城裡便吸引將近一百萬人,擁擠盛況長達十一 一天。人們聚集在這兒,各有不同理由。第一,朝聖的印度教徒是爲了來普錫卡湖中行浸沐禮,據說當年一朵蓮花自梵天神手中墜入凡間的時候,這口大湖曾發生湖水湧現的奇蹟。第二,數以千計的塔爾沙游牧部落來此進行駱駝和其他牲口的交易。第三,咱們這種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以歐洲人居多)來此目睹壯觀的朝聖場面。第四,形形色色的巨賈、小販、商人來此把商品賣給群集於此的大衆。於是乎,這兒就產生了世界規模最龐大、風格最奇特、場面最生動的印度宗教市集〈囊乐)。一見狹窄的路上駱駝越聚越多,就知道普錫卡已經不遠了 。起先路上只有幾群各有十來隻的駱駝群,到了近城之處,路上就塞滿了數百頭正闊步漫步的高大「沙漠之舟」。咱們家小鬼都把臉貼在車窗上,司機則試圖從駱駝群中殺出一條路來。
單憑數百隻身上綴有飾品的駱駝一路漫步的精彩畫面,仍然無從想像我們將看到的景象。到了那兒,大家才赫然瞧見一片佔地三百英畝的沙丘上擠滿了數千群沙漠游牧部落,男人頭裹朱紅頭巾,女人身披明豔紗麗,身旁則是五千多頭身上繪有黑點、條紋、神秘符號,還掛著鈴鐺、繡鞍的駱駝,牠們有的哈氣,有的呻吟,有的低咳,有的拉車,有的奔路,有的橫臥,有的喝水,有的噴息,有的撒尿,有的吐沬。咱們家三個兒女看得下巴都歪了 ,盧卡斯甚至用一種令人發噱的頓悟口氣讚嘆:「這裡有好多駱駝喔,媽咪!」大夥兒瞪大眼睛、目不暇給地看完那一片游牧部落帳篷後,就越過馬路尋找咱們過夜的地方,結果發現竟是兩頂橘黃色的舊帳篷 ,設於拉賈斯坦觀光局興建的一大片帳篷村裡。每頂帳篷內都有三張行軍床,床上鋪著灰色的床單和陳舊的橄欖綠薄毯。厠所和沐浴設備位於一座頗爲臭氣薰天的海外婚紗大帳篷內,服務員會在篷內將洗澡水接在一個巨大的黑鐵壺中,用柴火燒熱。
早上我們還在一座童話似的宮殿裡過得彷彿達官貴人,這會兒得到的卻是幾近天壤之別的待遇。咱們家兩位少爺倒不介意住進這樣的新居,可是才在一座宮殿陽台喝著可樂、享受過幾個慵懶下午的卡拉,對她命運的轉變卻大失所望。「我們非睡這兒不可嗎?」她四下聞了聞說。「妳就當作是來這兒露營好了 。」黛薇說。「我才不喜歡露營,」卡拉說:「我喜歡皇宮。」「妳會喜歡這兒的,」黛薇說:「只要給它一次機會,是不是呀,大衛?」「一點兒也沒錯。」本人話才說完,黛薇就拋來一個要我也「面對現實」的表情。

休假一年

廟頂還有無數圓頂、矮牆、暗角、縫隙、尖塔、皈依室可以探幽。威利與我爬上一道兩旁沒有扶欄的長石梯,打開一扇門,就發現兩人站在一間密閉的塔屋裡,屋內掛著一位法相莊嚴的渡津者畫像,還有一名北歐人長相、正在打坐冥思的年輕小伙子,他睜開一隻眼覷了我們一下,父子倆就趕忙退出屏風隔間了 。
廟頂値得一探之處實在很多,咱們看得竟忘了時間,隔了 一陣,已經沒人注意那兒只剩我們兩人了 。這廟頂顯然一入傍晚便不對遊客開放,因此當我們打算下樓的時候,才發現唯一那道樓梯頂端被一扇鐵門給鎖上了 。既然這寺廟是個神聖的冥思場所,我們認爲此處實在不宜大聲呼救,只好安分地等在原處。十分鐘後,才見一名和尙經過樓梯口 ,兩人隨即發出「嘶,嘶,嘶」的聲音引他注意,還像囚犯似的抓著鐵門柵欄表明處境。和尙見狀立即衝去尋找鑰匙,不一會兒咱們就重獲自由了 。我們心想這表示咱們應該離去了 ,遂把鞋子穿上,走回迷你巴士 。雖然發生了這次小小意外,我還是很高興能讓兒女藉此機會瞭解自己擁有如此輝煌的耆那教傳統。從拉納克浦駛往賈德浦(位於拉城西北邊)那段路程著實教人難忘。我們瞧見許多車身別出心裁、繪滿精緻油畫的卡車往返於狹窄的柏油路上;一群群的山羊、綿羊、駱駝麇集在路邊小徑;全身塗著油彩的公牛轉動水車、拖著犁具;在田間工作的婦女身披帶有朱紅、橙黃、紫紅等鮮明色彩的紗麗,爲灰茫黯淡的景觀增添一層層絢爛的顏色。經過路旁較小的村落時,每個村民都一邊做活,一邊抬頭向我們招手,忠厚的茶色臉孔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想印度的公路大概不是爲了那些懦弱膽小、神智不清的傢伙修築的,因爲馬路鮮少寬到足可容納兩輛卡車會車的程度,至於哪輛卡車應該讓路這問題,往往拖到最後一秒才擺平。印度司機表面看來雖不如我們早先在希臘和土耳其碰到的那群瘋狂駕駛來得囂張,但還是製造了 一些慘不忍睹的交通事故。單單一天之內,我們就看見一輛側躺在路中的巴士 ,兩輛把車軸撞掉的卡車,還有一輛四輪朝天的油罐車。後來我從報端得知,印度每天死於車禍的人數超過一百五十人若以有車階級人數占印度總人口不到百分之一的事實來衡量,這數目十分驚人。本來咱們的旅遊指南建議遊客可以放心租車周遊印度,但在親放下一切目擊過車禍現場後,我們反而慶幸自己沒有租車。大夥兒於太陽下山後抵達賈德浦,從城邊望去,可見山頂有片燈火通明的龐然會議桌建築——烏玫德布哈望宮,此地乃當年君王的故居,也是我們未來兩夜棲宿之地。當初爲了建造這座有一百個房間的宮殿和外圍宮廷花園,動用了數千名農奴,耗費十四個寒暑才完工,可是宮殿落成時,印度卻即將獨立了 ,統治印度一千年的拉吉普特王朝只能苟延殘喘,這座宮殿旋即成爲一座豪華奢靡又不合時宜的建築,王室家族也如世界各地過氣的貴族一般,被迫讓願意付費的客人入住,以平衡開銷。這座皇宮規模宏偉,大廳天花板至少有三十公尺高,我們的房間也有普通旅館套房的六倍大。宮裡還有一座建於壁畫廳中的室內游泳池、一家私營電影院、一間面積如住宅的花園涼亭。

聞聞嗅嗅

小蘿蔔頭們都很喜歡這兒,因此全家待在烏戴浦那三天,便在旅館廣場騎馬和遊覽觀光勝地之中度過其中最動人心弦的景點非「皇宮區」莫屬,這一大片宮殿乃是若干世紀以來陸續由拉吉普特人 ,印度一支驍勇善戰的部族)的君王建造而成。皇宮輝煌的歷史雖然已成過去,但那褪色的風華猶能讓人憑弔昔日王公貴族的風采。我們還在薩西里翁奇巴利花園享受了 一個恬靜的午後,這座華麗的宮廷花園是一七二一年爲王宮嬪妃建造的,園中有實物大小的石象、造型優美的辦公桌、面積寬廣的蓮池,還有一排不靠幫浦汲水(靠重力)的迷人天然噴泉。不過,最令大家陶醉的,還是到大街小巷間散步遊逛。在孟買的時候,都是岳父開著私家轎車載我們匆匆進入市區各地走馬看花,使我們無緣親自體會充滿感官之美的印度市井生活。到了烏戴浦,我們才能親近當地生活,目睹多采多姿的街頭風光。只見舊市區的窄巷間擠滿留著短鬍子、裹著紅頭巾的男子,以及披著鮮艷紗麗的女子,還有身上繪著粉底金點的聖牛(是爲了慶祝印度燈節裝扮的)在街頭逡巡,骯髒污穢的豬仔用鼻尖齷齪的垃圾堆中聞聞嗅嗅,男人對著牆壁小解,肢體殘缺的乞丐紛紛想搏取我們的注意(和零錢),各式各樣的機車、汽車、卡車、公車、人力車不停鳴放喇叭,企圖強行自擁擠的人潮中闢出一條路來。總而言之,我們體嚐了 一場如潮水般湧來的視覺、聽覺、嗅覺的饗宴。遊烏戴浦最後一日,黛薇與我認爲大家應當同樣深入拉賈斯坦鄕村仔細瞧瞧,於是兩人取消所有機票,重新安排行程,從烏戴浦驅車穿越拉賈斯坦核心地帶,前往一千公里外的德里。本來找不到願意全程搭載我們的司機,但旅館爲咱們安排了 一輛迷你巴士 ,讓全家坐到距烏戴浦北邊三百公里的賈德浦城。 一家大小上了巴士以後,夫妻倆都推測這趟路程將是咱們環球之旅途中較具探險色彩的一段。就這點來說,我們沒有失望。
大夥兒在中途停留的第一站,是著名的拉納克浦城內的耆那寺。這座十五世紀的建築傑作是以一千四百四十四根雕工繁複、無一雷同的圓柱作爲支撐,由於柱子交錯而置,一眼望去,便有十幾根長柱盡收眼底。耆那教徒原則上不祭拜任何神祉,只崇奉二十四位「渡津者」,即帶領衆生超渡輪迴迷津的人,這些人在幾千年前即已闡明若干教義,最重視「不害」,意思是慈悲爲懷,不荼毒生靈,非暴力)一項,因此嚴守教規的耆那教徒都竭盡所能不殘害任何生命,無論那生命看來多麼微不足道。爲了履行教義,大多數耆那教徒都力行吃齊茹素,僧侶們更是如履薄冰地清掃眼前街道,以免不愼踩到蝨子或其他小蟲。耆那教徒既不能改教,又要嚴守教規,這或許正是印度九億人口中僅存四百萬耆那教徒的原因吧。誠如岳父所說,當印度教徒要輕鬆多了 。黛薇慫恿我捐一筆香火錢來維護這座美侖美奐的寺廟,我就把廟裡的住持找來,奉上一筆相當於美金五十元的印度盧比。想必他認爲這是份辦公椅厚禮,因此從那一刻起,他便自願擔任起咱們的專屬導遊了 。住持悉心爲我們全家祈福,又爲我們吟誦一篇長經,再以修長的手指蘸了些油彩,在我們額頭點上一粒黃點,並協助我們在渡津者阿迪那佘的一尊四面雕像前贖罪,接著就仁慈地拍拍孩子們的頭,領我們走去廟頂,從那兒可以遠眺阿拉瓦力山脈美景。

另一個世界

小女孩把一隻褐色的乾癟小手朝九歲的卡拉面前一伸,默默用兩隻烏溜溜的大眼向她示意給錢。卡拉平時不是個吝嗇的孩子,這會兒卻孤倚伶站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她身上沒有半毛錢可以拖捨,但又捨不得不理會那小女孩,也不忍心掉頭離去。兩人就這樣面面相覷站了 一會兒,中間隔著六十公分距離,也可以說是隔了 一整個世界。不過,她們似乎還知道對方都只是小女生。最後,岳父的哥哥迪普終於走過來輕聲驅走這乞丐丫頭,他一天之內見過的叫化子想必超過一千個吧。大夥兒爬進車子以後,本想與卡拉討論天然酵素此事,但從她的表情得知,此時此刻,說什麼話都是多餘的了 。下回再敘。我們在孟買暢留了三天,期間主要活動是旋風式地展開一連串社交聯誼,其次才是遊山玩水。大家拜見了 一堆姨舅、表親、世交,這些愉快的團聚總少不了要吃上幾頓菜色精緻多樣的大餐。由於參加聚會的每位親友都是虔誠的素食耆那教徒,各位也許會以爲咱們吃到的食物都是淡而無味,沒啥特色吧,不過實際情況與各位想像的可差得遠了 。咱們品嚐到的東西不但一點兒不寒酸,反而別出心裁,其中有搭配了辣椒、鬱金根粉、芥末籽、葫蘆巴、小茴香、芫荽等香料(我只認得這幾樣)的山藜豆、扁豆、綠豆、燒餅、薄餅、油炸餅,最後則以一道甜點和一杯具有鎭靜作用的「瑪撒拉茶」一種將茶葉泡在鮮奶中煮沸,再以家族秘方配上丁香、肉桂、胡椒、生薑等香料調味的熱茶結束一頓大餐。岳父將我們送上飛往的班機時,一在每人的額頭上都送上一個祝福的香吻。大夥兒吃得飽、心情好,唯獨遺憾當初只計畫在孟買停留這麼短短幾天。自從兩個月前離開薩丁尼亞後,我們就沒受過如此熱絡慇慰的款待了 ,因此眞希望不久的將來能再舊地重遊。抵達烏戴浦後,黛薇想在名聞遐邇的傑格曼狄爾湖宮旅,即當地人所稱的水上辦公家具,建於皮丘拉湖中央過夜,可惜旅館房間早幾個月前就被訂光了 ,我們只好轉往希卡巴第,這家改建過的狩獵行館落腳。希卡巴第行館位於一座乾涸的湖邊,內部陳設雖抵不上傑格曼狄爾湖宮旅館〈或假日飯店)豪華,卻擁有水準一流的騎馬場,和面積遼闊、到處可見花鹿與野豬的空地。

瞄過一眼

「你們看那兒,」全家經過這片綿延無盡的陋居之際,我對卡拉和威利說:「要仔細看喔,也要記住有些人是怎麼活在這世上的。」卡拉與威利當眞朝窗外瞥了 一眼,但是車子行經好幾公里單調污穢的景觀之後,兩個小傢伙便眼神呆滯,心不在焉了 。我要他們回過神來注視那些貧民窟,卡拉就說:「我們幹麼非看不可,那兒只不過是一堆垮掉的小房子而已嘛。」我答:「因爲除非妳眞正看過這些貧民區,知道有許多像妳這般大的小孩都住在沒有水電、沒有暖氣,有時連吃的東西都沒有的地方,否則妳永遠不會瞭解世界上有大部分地區都不比不上我們美國的家。如果妳能想像,住在這些鐵皮屋裡是什麼滋味的話,妳就會感謝自己這樣好命,說不定還會想辦法幫助那些不如妳這麼幸運的人。」「我很感激我有的東西啊,」卡拉爲自己辯解:「而且我實在搞不清楚我能怎麼幫助所有住在那些爛房子裡的人。」「妳現在雖然幫不上太多忙,」我答:「可是將來也許能夠提供一些關鍵字行銷援助,譬如用投票、捐錢的方法,或用自己的生活方式去助人。」卡拉狐疑地看著我說:「那你們是怎麼幫助窮人的?」「呃,我們捐錢給慈善機關哪,我還去糧食救濟單位當義工啊,我們可以做的事情還很多,我也希望妳長大以後做得更好。」卡拉當時並沒有認眞把這番訓誡都聽進去,對於咱們接下來討論的種族隔離制也只表示了五分鐘熱度,不過我還是覺得,任何像她這種年紀的敏感小孩看了那些毫無立錐之地的貧民窟後,總會受到某些長遠影響。我也非常高興咱們是帶著卡拉和威利看過這些四處蔓延的貧民窟之後,才離開南非就算只從公路上瞄過一眼也好。過去五個月來,我們拖著幾個小蘿蔔頭走過幾個世間最美的地方,如今再讓他們看看另外一種世界,對他們應當有益無害。我們事後發現,用南非貧民窟來訓勉咱們家的孩子,的確有其必要。因爲第一 一天我們就告別這個國度,搭機橫越印度洋,降落在印度孟買了 ,而此城堪稱最適合教導兒童認識seo差異之處,任何到過當地的人都會告訴各位,印度劃分貧富階層的方式有別於西方社會。從跨下飛機那一刻起,全家便闖入一個富人與窮人密切共存,卻過著迥異生活的世界。
令人驚喜的是,我們竟然在孟買機場遇見岳父皮特,他事先沒透露半點口風,就從薩丁尼亞搭機前來迎接我們。這印度佬希望我們在他的祖國能夠玩得愉快盡興,順便也想在孟買鄕親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外孫。岳父有位和藹可親、長居孟買的哥哥迪普,兄弟倆相偕開著兩輛車子來爲我們接機。大家一面穿越停車場,一面享受家庭團圓之樂。黛薇與我因爲忙著追上兩位長輩的腳步,竟未發現卡拉與威利落後我們一大段路。等我回頭張望的時候,才瞧見卡拉正拖著自個兒的行李走在與我相距約十公尺的地方。忽然,有個皮膚黧黑、衣衫襤褸的乞丐丫頭過去與她搭訕。小女生約莫六、七歲,但因爲營養不良的緣故,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得多。只見她還揹著自己的小弟,小男生只有兩、三歲,臉蛋髒兮兮的,身上皮包骨,還有幾處潰爛的傷口 ,兩人體重加在一塊兒,恐怕不超過一 一十公斤。

胡思亂想

「這主意不好,」我答:「我們已經完全是一副觀光客模樣了 ,如果這時打開電燈又攤開地圖,會太引人注意的。」「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黛薇神色緊張地掃視陰暗的街道問:「難道要這樣開著車子亂繞,直到碰巧找到旅館嗎?」「妳就假裝自己知道要去哪兒的樣子,」我說:「而且儘量和前面車子保持一段距離,免得撞見綁匪。我就用這支小手電筒在儀表板下看蘇美島地圖。」事實證明,要這麼做可不容易,於是咱們又在開普敦市區那些黑漆漆的街上亂闖了將近一 一十分鐘,恐懼感與時俱增,腦中也浮現過去數星期內聽到種種令人喪膽的犯罪故事。每當有汽車從後方跟來,兩人便心跳加速,雙眼緊盯著一群群在街角徘徊的漢子,以爲他們都是可能騷擾我們的綁匪和強暴犯。車子終於搖搖晃晃駛入海岬住宅區,我們在一大片本地常見的高牆與鐵門後找到了咱們的旅館,向警衛表明了身分,才如釋重負把車開進停車場。
說句眞話,咱們壓根兒搞不清楚自己是否可能遭逢危險。我們在南非遇見的每位黑人與白人都諄諄告誡我們,晚上最好別待在巿中心區,我們也覺得有必要察納忠言,最起碼要爲孩子們的安危著想。而事實上,咱們在開普敦巿中心區並未碰到以任何方式威脅過我們的傢伙。因此本人要很瘡憾地向諸位報告:咱們在這國家待了不過兩星期,就聽了 一堆陰森恐怖的犯罪故事,搞得我們也和南非人一樣畏首畏尾,還萌生了種族意識。黛薇說,晚上在南非大城裡迷路是咱們這趟旅行最教人直捏冷汗的遭遇。假設我們都得了妄想症,本人恐怕會同意她這說法,但我實在不知道我們究竟有沒有理由胡思亂想。費了大半天勁兒描述南非的美色,各位恐怕已經聽膩了吧,那就容我只再補充幾個開普敦周邊的景點好了 。這濱海大城附近可欣賞到陡峭如削的桌山、風光明媚的坎普斯灣、夕陽映照的大西洋與印度洋交會處,以及船隻雲集的好望角。好望角地區又有景色荒蕪天然的海岬、位於斯泰倫博希城的十八世紀大酒廠,還有建設得極有品味的維多利亞及亞弗列港區。總之,整個開普敦地區景色煞是怡人。
呃,也不能這樣以偏蓋全啦,因爲那些具有文化氣息的優美市區和白人居住的高雅郊區,正與桌山山麓那條二號公路〈即前文提到的「花園大道」〕沿線的違章建築區形成截然對比。一天,全家出城前往一座占地極廣的鄕間牧馬場,牧場取名「廣原」,地主是當地一位名叫派翠西亞,歐尼爾的傳奇人物。歐尼爾夫人以慷慨仁慈著稱,她的牧場收容了許多失怙、受傷的動物。她來應門的時候,把自己的孩子放在地板上,卻讓一隻包了尿片的小狒狒肌在她的臀部上。前往這座巴里島牧場途中,我們經過兩個黑人貧民社區:十字路口 和卡耶利夏。區內盡是成千上萬由硬紙板和鐵浪板搭成的陋舍,在公路兩旁延伸了近一 一十公里。開普敦旅遊指南裡鮮少提及這些社區,但要對它們視而不見,恐怕得有鋼鐵般的意志。

花園大道

前往開普敦半路上,我們駛離濱海公路,進入乾爽碧綠的小卡魯河谷,這谷地很久以前即是世界最佳鴕鳥養殖地。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數十年間,鴕鳥羽毛還是歐洲時髦仕女爭相追逐的飾物,當時小卡魯一片繁榮,人稱「羽毛宮」的巨宅豪邸如雨後春筍般在谷中最大城鎭奧茨胡恩的大街上崛起。流行時尙改變後,該區鴕鳥毛市場隨之式微,風光不再,不過近些年來,國際上再度興起對鴕鳥毛與鴕鳥肉的需求,小卡魯的景氣也多少開始復甦。
往奧茨胡恩沿路上每座牧場都飼有一群群這種行動笨拙、六尺高的大鳥,各家餐廳皆強調店內供應鴕鳥沙拉、鴕鳥漢堡、鴕鳥燉肉。胡格街上所有的magnesium die casting紀念品店也都販售鴕鳥皮製的皮夾、皮包、皮帶,當然還有碩大的彩繪鴕鳥蛋。雖然奧茨胡恩景觀幾近荒涼不知當地是否有鴕鳥季,但我們有幸遇到一戶慷慨人家,他們正好是鴕鳥養殖業者,車後載有三隻剛孵出來的鴕鳥寶寶。男主人讓卡拉、威利、盧卡斯盡情拍抱那幾隻身上長著斑點、身高三十公分的雛鳥,接著全家就驅車前往「高扉鴕鳥表演農莊」。咱們不僅在那兒學會了大家都想一探究竟的鴕鳥相關知識〈對不起,鴕鳥壓根兒不會把頭埋進沙裡),對於鴕鳥養殖業也有了 一番認識。卡拉從窩裡捧出一個剛下的鴕鳥蛋,威利則站在另一顆蛋上示範那蛋殼有多硬,姊弟倆還鼓起勇氣騎著一隻膽怯的大鳥繞著鳥欄走了 一圈。
參觀完鴕鳥農莊,我們又繞回「花園大道」,經過橫臥於峻峭的藍吉山脈下那片井然有序的荷蘭殖民農場,並於摩賽爾灣及赫曼諾斯岸邊美如仙境的濱海小村停留,兩處都可見到一群群破浪戲水的海豚,還有許多頭上噴著水柱、準備遷往南非西部的鯨魚。世界上沒有幾件事能像欣賞弄潮的海豚那麼教卡拉全神貫注的了 ,全家人也都被那景象迷得如醉如癡,完全忘了時間,後來我瞄了瞄手錶,才發現時間已經不早了 。「嘿,黛薇,」我說:「我們不是應該在太陽下山前離開公路,免得遇上強盜嗎?」「怎麼啦?」「呃,現在已經快五點嘍,而我們距開普敦還有一百公里,所以大家最好上路吧。」「我們還來得及趕去那兒的啦。」黛薇說:「只要不是天黑以後才到開普敦,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一小時後,夕陽在血紅的天邊墜落,咱們與開普敦近郊卻還隔著好一段距離,而且車上只剩不到四分之一缸臭氧殺菌了 ,照這情況看來,咱們天黑以前恐怕到不了旅館。時間彷彿拉長,幾分鐘活像幾小時,每回只要有坐滿年輕小伙子的汽車從我們車旁經過,夫妻倆就咬緊牙關,如臨深淵地提醒自己一定要沿著開普敦巿區外圍行駛,直往郊區旅館。不用說,本人又害全家偏離巿郊那條公路直搗巿中心區啦。這時天已全黑,街上看來空蕩蕩的,而我們已經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該如何抵達旅館,不過最起碼孩子們都睡著了 。「我們最好還是把車停下來看看地圖吧。」黛薇說。

人間仙境

不知各位是否聽過南非醉漢說話,不過我倒覺得此人講話的口氣,十分接近柯林頓總統談論美國die casting電視影集「星艦迷航記」的調調只用到「喉音」。後來,這醉漢又踉踉蹌蹌走到正坐在黛薇腿上的盧卡斯面前說:「去告訴你爹地,我說你有個漂亮的媽咪。」本人遂從走道這頭拋過去一句話:「要說你自個兒說吧。」「噢,糟糕,抱歉哪。」他滿口白蘭地味,還把熱呼呼的酒氣噴在我臉上說:「我沒有惡意啦,眞的。」之後,本人又交到一個新朋友。晚上七點,我們第一 一度降落在布隆泉,此時距咱們初次踏進這可惡飛機已經九個鐘頭了 ,黛薇與我眞想乾脆跳機自己開車去伊莉莎白港算了 ,心裡還嘀咕著,咱們若和汽車綁匪和公路強盜混在一塊兒,搞不好運氣還比待在這班飛機上好哩,可惜那樣咱們就領不到行李了 ,何況附近也沒租車公司。因此一個小時後,我們又垂頭喪氣回到那架命運多铒的飛機,孰料它又莫名其妙再度飛回起點約翰尼斯堡。
令人驕傲的是,柯家兒女這一路上表現得可眞像天使,一天折騰下來,連兩歲半的盧卡斯都懂得該怎麼扣上安全帶了 。當大夥兒終於步履蹣跚跨下飛機以後,他還開心地仰起小臉看著黛薇說:「媽咪,這次旅行了好久喔。」黛薇說什麼也不忍心告訴他:咱們花了一 一十小時上下了六次飛機,結果還是回到了原點。現在,我們可要加緊腳步嘍!我們在約翰尼斯堡機場的假日旅館半睡半醒地休息了數小時後,便於清晨五點拖著腳步返抵登機門,準備再次飛去伊莉莎白港,這回終於成功降落。經歷了將近一 一十四小時的努力,總算平安抵達印度洋濱這個不怎麼討人喜歡的港埠了 。我們租下一輛旅行車,出城直奔六百五十公里長的濱海公路前往開普敦。當地人稱這雙線馬路爲「花園大道」,此名不禁令人想起鄕間那一塊塊景觀千篇一律的花田,而它其實是一條懸在山海之間的迂迴道路。
當別人要美國佬說出世上最美的一段海岸線在哪兒時,多數人都會抱著盲目的愛國情操,提起加州大瑟村海岸或佈滿岩石的緬因州海岸,但以險峻程度來說,兩地都不及南非的南部沿海。只見路上齊齊卡馬山高聳的陰影覆蓋著岸邊那些驚心動魄的斷崖、潔白如玉的沙灘、純樸原始的壺洞,海中隨處可見海豚、海獺與鳕鯨,悠長的處女海岸尙未遭到人類污染。欣賞過沿岸那蜿蜒曲折的史東姆斯河,波瀾壯闊的普列騰堡灣,以及面積廣達四英畝、開滿美麗薰衣草的原野後,黛薇與我下了個aluminum casting結論:非洲南部這個巉巖高峻的精華海岸地段,實在堪稱人間仙境。

動作神速

「各位旅客,由於能見度太差,本機無法在伊莉莎白港降落。」他宣佈:「因此我們要先飛去布隆泉加油,再想辦法降落。」機上旅客頓時集體呻吟了 一番,黛薇與我則抽出地圖瞧瞧布隆泉究竟在什麼地方。四十五分鐘後,全機旅客降落在一座陽光普照、位於橘自由郡中央地帶的農業小鎭。飛機加油時,咱們一家子就在機場大廳閒晃。正當大夥兒準備重新登機之際,聯合航空一位翻譯公司工作人員又廣播宣佈:伊莉莎白港天候依然欠佳,飛機即將返回約堡。只見十來個心情沮喪的乘客紛紛取出大哥大,我們身邊隨即響起一片嘰嘰喳喳的抱怨聲。
飛機抵達約堡時,已是下午三點,大夥兒在空中飛了四個半鐘頭,竟然又回到原來的起點。登機門旁的服務員說,班機將於三點半重新起飛,豈知時間一到,她卻把旅客統統送進自助餐廳吃免費午餐。當半數乘客在享用食物的時候,聯合航空又突然宣佈乘客可以準備登機了 ,還要大家立即返回登機門。於是,有幸扒了幾口東西的乘客趕緊把食物塞進嘴裡,其他旅客則提出嚴正抗議。不過最後大家還是活像一群命運悲慘的旅鼠倉倉皇皇走回登機門,結果不知怎地卻少了兩名乘客,這意味著機上每件行李都要拉出來交給乘客辨認。此項耗時四十五分鐘的辨認手續,大概是爲了防止有人在飛機上擺炸彈吧(還眞有幾名乘客想這麼幹哩。〕當所有乘客第三度跌入自己的座位後,機長又宣佈另一個消息。在美國搭機,機上工作人員都會語氣鎭靜地向翻譯公證乘客報告誤點情況和其他問題(無論有多麼嚴重),但南非聯合航空這位機長可沒此等風度。「我們要回伊莉莎白港了 ,」他煩躁地說:「不過,告訴各位啦,萬一我看不見跑道,我可不打算降落這架飛機,也不在乎大家有什麼意見。」看來,乘客與機上員工之間就要發生一場摩擦了 。
機長給乘客下的最後通告一語成讖,我們飛到伊莉莎白港後,果眞在機場上空盤旋了幾圈。有一回,機長再度放下起落架,可是快要接近跑道的時候,又不得不把起落架拉回來,飛機遂搖搖晃晃重新脫離跑道。「我沒辦法在這堆大霧裡降落啦,」機長宣告:「我們要飛回布隆泉了 。」這時,好幾位乘客(包括坐我正前方的年輕語言學教授)開始公然抗議了。「我們爲什麼不能飛去東倫敦或喬治城降落啊?」教授扯著嗓門說出兩個附近機場:「這眞是我碰過的最爛的航空公司,要是用兩條腿走去的話,恐怕早就到伊莉莎白港了 。」一位面露倦容的空服員聞言,趕緊衝過去對他嚷道:「機上安全帶燈號已經亮了!你得坐下來才行……現在就坐好!」教授咕咕噥噥坐下了 ,可就在這時候,一位塊頭過人(意思就是此人個頭眞的十分高大)的荷蘭裔南非大漢擺出存心找碴的臉色從座位站起來,再從頭頂的客艙行李廂中猛然抽出一瓶廉價白蘭地,故意站在走道上把酒瓶直接湊在嘴上咕嘟咕嘟灌幾大口酒。空服員都很識相,知道這時最好別去惹他。沒兩下功夫,此君便在走道上跌跌撞撞,還發著酒瘋和其他乘客聊將起來。

緊張兮兮

牠會像塊岩石一樣盤在地上,如果你們站著不動,而且小心不要踩到牠,牠就不大理會你們了 。黑曼巴蛇正好相反,這種毒蛇動作神速,會跳起來攻擊你們的身體,萬一看到黑曼巴蛇,最好是三十六計逃爲上策。」「別擔心,」威利說:「我會逃走的。」「這兩種毒蛇還不至於讓各位送命,」沃納又說道:「最能置人於死地的就是藤蛇了 ,牠的毒液會讓你們的心臟在半小時內停止跳動。」「那你怎麼躲過這種蛇呀?」威利問。「啊,這就有點問題了 。」沃納答:「因爲藤蛇是從樹枝上落下來突擊敵人的,遇到這種網路行銷事情,實在沒有太多辦法可以應付。」孩子們聽了 ,都緊張兮兮地掃視一下頭頂上的樹枝。這時,沃納驟然向前走了幾步,把一隻五公分長的蠍子從地上踢走,蠍子立刻把尾巴的毒刺捲翹到頭上,擺出攻擊架勢。
「嘿,小心。」威利大叫:「蠍子有毒耶。」「我知道。」沃納笑說:「不過這小東西的毒刺不夠大,螫不進我的靴子。」「可是萬一牠螫到你怎麼辦?」威利問。「啊,如果被牠螫到了 ,我就走去那棵樹旁坐下來,享受活在世上的最後幾分鐘吧。」這下,威利更加佩服沃納的勇氣嘍。不過,自從看到蠍子後,威利和卡拉在我們離開馬卡拉里以前,都硬是不肯穿涼鞋了 。
討論過有毒動物這話題,倒讓人想起一件大事:黛薇與我現在才警覺帶著家小參加非洲野生動物之旅,其實是冒了些危險。儘管我們都盡力以瞭解、遵守旅遊規定的方式來減低這些風險,但是無論如何,危險依然存在,因此奉勸打算攜帶幼兒參加野生動物之旅的家長,一定要愼重考慮他們的安全。話說回來,我還是覺得深入非洲叢林探險是咱們這趟世界之旅最奇妙、最刺激、最動人的一環。那些野生動物比起孩子們在歐洲所見的一切,更能激發他們的想像及智慧,眼看他們展現眞正的狂熱勁與強烈的求知慾,我們都覺得眞是不虛此行,玩得十分盡興。事實上,我甚至無法想像不帶兒女走這麼一遭,會發生什麼後果。咱們夫妻一 一人一路上總喜歡說:「噢,卡拉一定會愛上這個。」「威利鐵定會被那東西迷死。」所以如果諸位現在問我們,哪裡是七至十一 一歲兒童覺得最酷最炫的地點,我一定會說,任何地方都比不上野生動物之旅。順便告訴各位:還是把您膝下的三歲小不點留在家裡吧。
在馬卡拉里逍遙了三天,渥特再度前來貿協門口迎接我們,並載全家返回約堡。途中遇到的一陣突如其來的葡萄粒大小的冰雹打在車頂上,所幸最後還是安然回到位於玫瑰堤岸的旅館了 。翌日清晨,我們驅車前往機場,轉搭飛往非洲南岸伊莉莎白港的客機。到了機場,欣然得知南非聯合航空班機準時抵達這在非洲堪稱異數。不過,好景不常,因爲不知怎麼搞的,這趟平常只需兩小時的空中旅行,後來竟演變成歷時一 一十四小時的坎坷之旅,大夥兒一路上受盡折磨。飛機起先正常起飛,詎料接近伊莉莎白港時,竟遇到暴風、亂流、濃霧……等天候考驗。機長試圖降落,卻在距離跑道上方約三十公尺處猛然拉回起落架。